即便過了一些時日豪炎寺仍舊沒有找出任何鬼道會住進這破舊療養院的原因。
他真的不似有病。這些天來豪炎寺已在心中重覆這句不知道多少遍。也看不出任何有需要讓鬼道住進療養院的理由。
院長到底是從何判定要他入院的?豪炎寺無從而解。拿起療養院內對外聯絡的通訊電話後卻發現院長離開前並沒有留下任何關於他在城市之內的連絡方式,無論是電話或是地址,讓豪炎寺連想要乾脆搭兩個小時的公車直接殺去詢問確切情況的辦法也使不上。
前幾日院長傳了封電子郵件告訴他關於207號房老人的訃聞及自己大概還需要半年的時間才能回去的消息(信內寫明了院長女兒罹患的是絕症,而壽命僅剩下短短半年。)豪炎寺坐在螢幕前看著信上那行『總之院內一切事務皆交由你決定。』心裡煞是不爽,嘟噥了好幾句抱怨字眼的話才稍微緩和他心中的不快。用滑鼠游標點擊回覆鍵,他在信件內容的欄位上打上『院內一切安好,請院長放心』後盯著下方一大片空白呆了數秒,手指按下Enter鍵切換至下一行後打上了困惑他好幾天的問題。
『為何要讓鬼道有人住進療養院內?他不似有病。』
帶有一點質問語氣的句子被輸入到電腦上,重新將信件檢視過一遍確認沒有其餘問題後豪炎寺有些戰戰兢兢地點了傳送鍵將信件送出,他如釋重負地向後躺倒在辦公椅背上頭,吁出長長一口氣。
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是等待回信即可。
豪炎寺站起身來將電腦螢幕合上,撐著頭看向窗戶外頭。炙熱的豔陽底下鬼道正拿著一只黑色橡皮水管在花園內澆著花,企圖讓底下已經乾裂的土塊重新獲得水分的滋潤。原本了無生氣葉木萎黃的園子也在他這幾天的照料之下恢復到先前的生機蓬勃。円堂跟夏未則是心滿意足地坐在療養院鐵門前的階梯陰影處看著鬼道忙碌。
以往豪炎寺是不准病人到院子內四處走動的,不過看在病人們這陣子似乎更傾向於大熱天在外活動而他也懶得三番兩次去喊那些病人回房的情況之下,在經過鬼道的詢問之下他也只好聳聳肩表示同意。
就連現在他一回到辦公室首先做的不是和成堆的影集為伍共生,而是打開窗子,替自己泡了杯醇香的黑咖啡後坐在窗台邊觀察起病人們的互動。
円堂拉著夏未的手欲要離開那窄小的陰影區塊,而夏未則堅持一定要拿把傘撐著才願意過去,円堂笑笑的回到療養院的玄關從傘桶中翻了把傘面透明的雨傘,將毫無遮陽效果的傘撐起後便牽起夏未的手往鬼道站立的方向走去。
鬼道極有耐心的教導跪趴於花叢之前的夏未面前兩種花朵的學名及分辨方式,夏未執拗的數起花叢上的花朵共有幾朵而後突然發現未開的花苞便驚喜的喊了數聲鬼道的名字 而非姓氏 在猛然轉過面時鼻尖不小心蹭過鬼道靠得略近的臉頰。夏未驚慌的回過身來看向從剛剛就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円堂,兩人對視一眼後咯咯笑了起來,而鬼道只是蹲在那兒溫和的笑著。
豪炎寺看著這樣的場景心頭不禁一縮。
他看著夏未因為笑得開心而泛起紅暈的臉龐心中突然感到五味雜陳,他起身離開窗邊後倒在床鋪上,心裡開始回想起自己大學的時候擁著女友一起上街約會的模樣。
那是戀愛嗎?
他的確喜歡他大學時候的女友,喜歡和對方在夜晚街道上牽手閒晃,喜歡在無人巷弄中親暱的親吻起來,但提到「愛」,他並不覺得自己比隔壁姓一之瀨的室友還愛她一些。
爾後女友約他出去咖啡館表示分手時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攪著面前的咖啡,隨口應了聲喔就看著女友坐上隔壁室友的摩托車揚長而去。
好像還是有一點點難過吧,但難過的癥結點卻在於原本在握在手中的東西消失不見,宛若小孩子手中的糖果被他人搶奪的悵然若失。
也許只是習慣的慣性突然間被顛覆罷,就像在緊急煞車的公車上頭突然踉蹌一樣。
豪炎寺試圖在腦海中努力尋找任何關於「愛」上一個女孩子的記憶,怎料腦袋一片茫然空白讓他隱約感到不安。
是否是愛上自己的病人了?他驚愕的想到,隨即將這天馬行空的想法扔到九霄雲外。
怎麼可能呢?
怎麼可能呢?
*
越是在意便越是難以忽視。豪炎寺認為自己有些過份關注雷門夏未了。
愛上自己的病人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情。
她就像是一朵神秘而靜謐的花朵,在療養院園子裡貧而瘠的土地上含苞待放。
鬼道陪著夏未兩人一同在花園內數著月見草的棵數,數到偶數的時候夏未十分驚慌的抬起頭,神經質地抓住鬼道的手臂,「一百一十四朵?有人?」
夏未咬著下唇,細小的雞皮疙瘩從她的手臂向上攀升,緊握的手指泛出青白的色調。
望見這樣情形,鬼道便伸手隨便摘下一朵淡黃色的花朵,插在夏未紅褐色的頭髮上頭,溫柔地替對方順了順被風吹亂的瀏海。
「很漂亮。」
這是進入夏天以後最為炎熱的一周,儘管氣溫是高得不可思議,円堂依舊興高采烈的拿著一只鐵盒,裏頭裝滿看護今日興致突來而烤好的餅乾,伸長手招呼鬼道和夏未到階梯陰影處一起享用。他趁著夏未因強迫症驅使而坐在階梯上頭自顧自地算起盒內餅乾片數的同時,走到鬼道的身邊並肩坐著,撿起夏未丟在一旁的鐵鏟。
「吶鬼道,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平時總是笑容滿面的大男孩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手指捏緊了手上的鐵鏟,「你覺得什麼花比較漂亮啊?」
「嗯、我覺得送女孩子的話玫瑰是不錯的選擇哦。」
「咦!我是問你覺得哪種好看……?」
「不過園子裡似乎沒有種植玫瑰呢,波斯菊呢?挺適合她的喔。」鬼道沒有理會円堂十足糟糕的辯解,逕自拉著円堂空出來的另一隻手,往另一側長滿大片粉紅色花朵的空地走去,「花語是初戀,還有少女的真心。」
「哇 !好漂亮!夏未一定會喜歡的!」円堂驚呼一聲,說完便又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唔、鬼道,你什麼都沒聽見喔!」
鬼道沒說什麼,淡淡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他拉著円堂蹲在一株尚未開得完全的波斯菊面前,著手使用鏟子將周遭的泥土弄鬆。鬼道遞給正在一旁拿著鐵鏟敲打石塊的円堂一只空盆,讓円堂先在裏頭裝些泥土後,再小心翼翼地將植物根附近的土塊給挖開。円堂輕輕取起植物栽入盆栽,兩個人合力用鏟子舀起花圃裡的泥土將剩下的空間填滿後便大功告成。
「真好!」
円堂高興的哈哈笑著,手舞足蹈地鼓起掌來。
*
燠熱的天氣終於在午後打了陣響雷下起暴雨,豪炎寺幾乎花了一整個早上的時間在回想關於自己最後一次主動對女人表現出興趣是什麼時候。以前從中學到大學就一直作為足球隊的王牌前鋒,身後總少不了一大群熱情的粉絲,讓他早就自動對那些窮追不捨的女孩視若無睹。
他曾經想著或許去翻翻那些被他塞在書櫃深處的精神科參考書籍會得到一點想法,卻還是下意識的阻止自己去實行這件事情,他才不是神經病,何必將那些書本上的隻字片語套用到自己身上讓自己也成了個精神病患者?
努力分析病人們的心思太多次,加上對於這工作眾多的不滿和抱怨,讓豪炎寺幾乎沒了剛拿到醫師執照時的熱情與衝勁,但儘管態度敷衍卻也沒捅出個什麼簍子。
精神科,正確診斷病人心理到底有多麼重要在他大一剛入學時就聽過教授重覆不知道多少遍,然而他現在卻幾乎不把專業這件事看在眼裡。
但他也的確靠著這專業慫恿円堂和夏未的親屬讓他們繼續住下。
他討厭這份工作,可他從這份工作中感覺到自己掌控他人的小小權力,他無法擺脫這種奇妙的氛圍,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他便三番兩次地說服他的病人們和他一起留在這個讓人窒息的水底。
沉浮於水面之下,看著上方的波瀾光影,心裏明明知道是另一個大好世界,卻還是執傲地待在水中直到缺氧無力。
雷聲因為激烈的正負電作用而轟隆作響,豪炎寺起身決定替自己因為煩惱了一上午而錯失掉大好早餐時機的胃紓解開始抗議的絞痛,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發現裏頭幾乎沒有什麼可用的食材,他只得拿出先前剩餘的白飯,加了幾杯開水後放到瓦斯爐上頭煮起白粥。
斗大的雨水不斷濺灑在玻璃窗上,滑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豪炎寺在心裏計算起療養院內缺乏的生活用品及食糧,上次看護也跟他表明藥房內有些具有鎮靜效用的藥劑快要用光了,不僅如此,先前使用的那把耳溫槍也壞得透徹。
這鬼地方幾乎沒一樣東西是好的。
三樓其中一間重症病房的電燈、二樓藥房最左邊櫃子的門栓、他辦公桌右邊第二個抽屜、一樓大廳的風扇及電視,如果他沒記錯一年前花園內的園丁也曾經跟他抱怨過院內大把的鐵鏟沒一個能用。
無論什麼都是壞的。
如果明天天氣放晴的話就坐車到市中心去一趟好了。
一邊端著粥一邊走回辦公室內,豪炎寺正想坐下來好好享用他的午餐時,面前的電腦螢幕突然叮地彈出通知視窗,他舀了一口粥吞下後咬著湯匙坐在轉椅上滑到電腦面前,握著滑鼠按下顯示著未讀取的新信。
『他患了精神疾病。』
信內只有短短七字,豪炎寺上下拉移著視窗,底下除了院長的署名外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字句。
該死、他不就是因為不曉得鬼道有人患了什麼病症才決定寫電子郵件給久遠的嗎?他不滿地嘖了一聲,將整台筆記型電腦拉近自己,手指在鍵盤上一字一字用力敲下。
『那麼是什麼病症?』
這次豪炎寺連署名都懶了,忿忿地按下傳送鍵後就將滑鼠隨手扔到一旁。
鬼道有病?怎麼可能?
他根本不像有病,他幾乎是這間療養院內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的正常人了。
豪炎寺突然覺得這個世界過分的莫名其妙,搞得他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倒不如去找鬼道的家人詢問看看,上次鬼道填寫的資料卡上的住址是在鄰近的城市,趁這個機會或許能夠得到更多的資訊供自己評估才是。
更何況鬼道的姓氏讓他有強烈的熟悉感,就好像是以前有個人每天在他耳邊碎念著這個姓氏一樣。
豪炎寺風風火火的衝出辦公室的門,打開離自己不遠的210號房門,意外的看見円堂和夏未一身濕透的坐在鬼道的床上,正以驚懼的目光瞪著他;鬼道拿著一條大毛巾替夏未擦拭著頭髮,而他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是剛跳進游泳池裡再爬起來一般,身上單薄的病服還在滴水,落到地面形成一灘水窪。
「豪炎寺醫師,方才下起大雨,大家淋得一身濕,所以我先請他們到我房間來。」鬼道溫和的問,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豪炎寺突然闖入他房間的事情。「請問那麼匆匆忙忙的,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鬼道。」豪炎寺喚了一聲,徹底忽略房間內的其他人,「明天要跟我一起到市區內買藥嗎?你可以順便回家一趟。」
鬼道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作為反駁,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是順從地點了下頭。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