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幻夢在憧憬中塑造
多少幻夢在現實中粉碎
多少幻夢在欲語還休中褪色
天空還未完全明亮,遠方的朝陽穿越層層雲霧將被遮掩得所剩無幾的光線灑落在世界之上。
坐在辦公室的轉椅上頭,豪炎寺修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關上還在播映著無趣公路電影的電腦螢幕,拎著從昨天回到辦公室以來就放置一旁的鑰匙塞進口袋內,撐起身子朝著門口走去。
拖鞋在階梯上趴踏趴踏的踏出聲響,走廊中只開著一盞小燈,豪炎寺無所謂的朝著大門走去,用鑰匙打開鐵質大門,清晨露水的清新香氣撲鼻而來,醫療場所特有的藥水味已成了每日必備的慣性,戶外的空氣提供他疲乏的嗅覺神經一點重新振作的機會。
每日送牛奶的車還沒有到。
蹲在階梯尾端將自己縮在屋簷陰影之下的豪炎寺修也拿出口袋中的菸盒,熟練地點上一根菸後他看著煙霧緩緩上升的樣子感到十分可笑。
聽見二樓最右側的房間窗戶傳來聲聲粗魯咒罵,住在裡頭的老人唰地打開窗戶後張牙舞爪的將頭手伸出窗外揮舞,豪炎寺正想走回療養院內看看老人到底又發生些什麼事,而老人一轉眼間又咻地大力關上窗戶,而後一點聲響也沒有。
就像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神經病。
他嚅嚅開口後又覺得自己罵得愚蠢,神經病,這兒住的可都是些精神病病人,罵神經病根本多此一舉。
他已在這個有些破舊的療養院待上三年光陰。而他一點病也沒有。更正確來說他是個醫生,自從因為太過於具有雄心壯志想要改革大醫院腐敗的體制之後,他就被調職過來到這位於鄉間地區離最近的城鎮還有兩個小時車程的療養院,時間磨得他先前什麼滿胸抱負一點都不剩。
療養院就叫做療養院,平常提到這裡一般人大概也都是直接喊它療養院。
嘛、幹什麼那麼麻煩,就叫做瘋人院不就得了。
處於鄉間聽說是這樣的環境對病人病情的治療比較有幫助,而豪炎寺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些從幾年前就送到這的病人有什麼好轉的跡象,不過就是每天吃著同樣的藥片,每年都維持著同樣的情況,不惡化但也不痊癒就是了。
外頭的院子被一整圈的水泥牆包起,上頭還有被漆成無刺激性的淺藍鐵絲網,經過日月風雨洗禮後露出了裡頭曖昧不明的暗紅斑駁。院內種了不少植物,聽說是院長個人的喜好吧,先前院長還在的時候每天都會親自到院子裏頭整理一番,而現在因無人打理而成了一團自由生長的情況。
院長從上個月就到城市內照顧那個他還在就讀大學卻罹患重病的女兒,院內只剩他一個醫生、兩個看護還有三兩個症狀輕微的病人,平常沒什麼交集,豪炎寺也不曾主動開口去找病人聊天,每天喊著病人的號碼看著看護把藥送到病人面前後就窩回辦公室去,偶爾出來巡巡看各個房間,待日落後隨意吃著油膩不營養的泡麵當晚餐,抱著換洗衣服到二樓的浴室梳洗一番又繼續回到辦公室內看影集或電影。
生活實在沒甚麼樂趣可言。
他看了看手上習慣掛著的黑色手錶。送奶車今天遲到了。
過了幾分鐘後送奶車到了療養院門口,豪炎寺拉開門看著司機從車上取幾瓶玻璃瓶裝的牛奶裝在籃內,朝他微微點了頭作為招呼後便回到車上駕車駛去,留下一堆廢菸引人發咳。
他拎起籃子後朝著療養院門口走回,緩步走上階梯後關上大門,將牛奶瓶放置在一樓玄關的桌上。
從小他可是十分喜愛牛奶的,濃郁的奶香總讓他想起母親溫柔的笑臉,而長大後不知怎麼的只要一喝到牛奶就會開始犯肚疼,拉了肚子來回拉了好幾遍屢試不爽。大概是乳糖不耐,學醫科的他自行判定後就從此再也不碰奶類製品。
六點半,看護也差不多該要起床了,這些就交給他們整理罷。豪炎寺想了想搔了搔頭後便踏上往二樓的樓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剛剛看到一半的電影。
真是寂寞得快要死掉。
*
八月底的天氣總是沉悶的令人沮喪。
風扇轉動著擺頭在空氣中嗡嗡作響,人工製造出來的熱風吹撫起豪炎寺的頭髮,爾後又被滑下的汗給浸濕沾黏在額間。他熱得索性脫下今早才換上的黑色襯衫,穿著白色的棉質汗衫一臉無聊的坐在電腦桌前挑選已經被他看了十幾遍的影集該挑哪一集出來回味。剛從冰箱拿出的罐裝飲料和他一樣流了一身汗在桌面上留下大量水痕,豪炎寺毫不在意的隨意抹去,在地板上灑下幾點水滴。他的視線在瞥過敞開的窗戶時看見了一個人影站在療養院院子外的大門,東張西望地不知在看些什麼,身旁還有個黑色大行李箱跟幾包小型行李袋。
一個人?是新來的實習生嗎?豪炎寺一邊咬著吸管頭一邊盯著人影這麼想。
幾隻麻雀在窗戶一旁的樹枝上頭嘰嘰喳喳的叫成一片。吵死了。豪炎寺關上窗戶,將手中的飲料罐放在桌上,又拎著先前扔回桌面的鑰匙往樓下走去。
到了一樓後豪炎寺才發現人影是名青年,看起來年紀很輕和他差不多大,一頭蜷曲的棕色雷鬼頭向後束成了馬尾,沒有紮起部分垂在肩膀兩側在八月份更顯得炎熱,戴著一只白框卻有著青綠色鏡片的墨鏡,讓他忍不住質疑起對方的品味,而一身白襯衫配上牛仔褲不失輕便卻使青年顯得格外清瘦。
豪炎寺踟躕著要不要開口,對方就先出聲問道:「豪炎寺醫師嗎?」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喚他了。
「是。」
「久遠先生、也就是你們院長,讓我在這裡暫住。」男生溫和的微笑不失禮貌,平日面對不是神情呆滯或是反應過度的病人的豪炎寺不禁覺得緊張起來,不知該怎麼和對方搭話。
「實習生嗎?還是調職過來的?」豪炎寺嚥了口口水潤潤自己乾澀的嗓子,如果跟自己一樣是調職過來的,那可就找到個同病相憐的人了。
「不,我是來療養的。」
豪炎寺替青年拉開療養院的大門,想想二樓似乎還有空出來的病房可以給青年居住,於是便幫青年將身旁幾乎半個人高的行李箱給提上二樓。打開和自己辦公室只隔不到兩間病房的210病房房門,轉了轉自己似乎用力過度有點拉到的手臂,他忍不住開口:「你是把家當全搬過來啦?」
「算是吧,我想大概也會住上一段不短的時間,就把一些感興趣的醫學書籍給帶過來了。」
真的確定不是來實習工作的嗎?豪炎寺心裡甚是困惑,直到青年到自己辦公室內填了入院資料後他才真的確認了對方是真的來到這裡療養的事實。
這世界已經苦悶到連正常人都要來療養了嗎?
他看向窗外,太陽又往上升起了一點,陽光斜照進窗台照亮了在空氣中飄移的浮懸粒子。又啜了口桌上的飲料。
豪炎寺沒發覺他心裡其實一點都不把對方當病人看待。
青年的入院資料除了下方的病症及醫師處方開藥等等留下大片空白之外其餘皆用工整漂亮的字跡書寫,姓名欄的部分整齊的寫上了「鬼道有人」四個字。
鬼道嗎?看起來有些熟悉的姓氏此刻豪炎寺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大概是與世隔絕太久了些,他這三年的人生幾乎都只和影集度過。想不起來並不是什麼意外中的事。
他在心中細細的打量了下留在他腦海中的青年的身影。
然後在他進這間療養院的第一次,記住了病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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