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一條路上,道路的兩側排滿了廟會時會出現的攤販,然後那些攤子裡頭卻都空無一人。頭上的天空是妖異的紫紅色,夾雜漩渦狀的黑色雲朵,四周傳來了腥味的氣息,那些原本該是草叢的地方都枯萎了,兩側的大樹也都只剩下光禿的枝條,碎肉與血沫零散在道路周遭,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骨骸,乾涸的血液將土地染成深紅。遠處有火在燃燒,撫面而過的風帶著高熱,不僅是皮膚,連氣管都感覺到了燒灼,但他只感覺到冷。
他越走越覺得氣氛詭譎,腳步卻一點也不受控制的繼續向前。
終於走過那些攤販,他彎進一邊的小巷子,巷內上方掛著兩排紅燈籠,上頭用顏料寫了些字,他看不清楚那是什麼。兩側的磚瓦房年老失修,殘破不堪的木門被風吹得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他能聽見那些屋子裡頭,在那些黑暗的角落,好像有什麼生物潛伏在那,陣陣低吼在喉間滾動,彷彿隨時都會破門而出。
巷子底部是一條死路,他原以為自己會這樣撞上牆壁,腳步卻在離牆不遠之處自動停下。忽然之間,那兩排紅燈籠亮了起來,燈火幽暗,疏疏冷冷,一明一滅。
風再次吹動,火光搖曳,拉長他的影子,在牆壁上印出數個比例誇張的人形,看起來好像在跳舞,慶賀著、狂喜著,他的手臂被抓住了,被那群人影壓在牆壁上。他想掙脫,卻怎樣也動作不了,那群人影看著他滑稽的模樣,發出尖銳且刺耳的笑聲,此起彼落,交雜堆疊。那一個一個的人影從牆壁內走出來,手上握著形狀相異的尖銳刀刃,他被強迫挺出胸膛,就在那些人影即將一刀砍下之際,他閉上眼。
他的身體沒有如想像般地感受到刺穿的痛楚,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發現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按下暫停器,連呼吸都被凝滯在空氣當中,人影高舉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他知道,如果再晚一秒,那尖銳的刃器就會刺破他的胸膛,穿過他的心臟,然而這一切並沒有發生。悠遠的笛聲響起來了,單音的旋律迴盪在四周,穿過虛空,降下一片安然與寧靜,整個宇宙好似也跟著飄浮其中。四周的屋舍和那些抓著他的人影不知不覺消失無影,空曠的空間中他看見了,是誰的身影佇立於遠方,身旁跟著一團漆黑的殘影,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燈光柔和,彷彿穿過千山萬水、冬春秋夏,進入到他的眼中。
他就這樣站著,望著那人,幽暗的環境讓他看不清楚那人的容貌,但那人的身形卻給他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時間過去很久很久,直待笛聲結束,那人才舉起燈,欲轉身離去。
1.
茂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木質的天花板。雖然是剛睡醒,但他卻覺得意識清晰,或許是方才的夢境過於逼真,讓他難以忘懷,躺著發愣了好一段時間才繼續接下來的動作。他輾轉爬起身,發現自己滿身冷汗,不但浸濕了額前的頭髮,連貼身的睡衣也濕了大半。
好險沒有濕到床單上,不然看起來就會像尿床一樣,他在心底如此調侃自己,都多大年紀的人了,如果還被人誤認成是尿床,那他寧可三天都躲在房間不出門,也不要面對來自他人的訕笑眼神。他很快地收拾好床鋪,從行李箱抽出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向浴室走去。
來到這座小島上已經有三天的時間,這間民宿的主人是一位熱情好客的年輕人,在他入住的這三天內受到對方非常多的照顧。作為一個常跑外地做實地考察的研究員,茂的行程往往是不太固定的,若沒有收集完需要的資料,滯留當地久些時候也是可能的。
然而就在他跟對方提起可能會提前退租,也可能延後離開的時候,對方只是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將這個可能影響民宿營運的要求放在心上,笑著說沒關係要住多久都可以,把這裡當自己家,我們隨時都歡迎你之類的話。
另外,老闆的手藝非常好,他都覺得自己這幾天這樣吃下來一定胖了幾公斤。關掉淋浴間的水龍頭,隨意的套上衣物後,茂擦拭著還在滴水的頭髮走出浴室,剛才起床的時候沒有注意,看了房間內掛著的時鐘發現現在才早上六點不到,窗外的天已經微亮,幽微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悄悄溜了進來,他伸手拉開簾子讓陽光傾瀉而入。這是間面對海景的房間,窗簾後頭是一大片的落地窗,遠方海平面上浮著巨大的光球,海面波光粼粼,茂站在那享受了片刻的日出景致,直到太陽完全離開海平面的那一刻他才心滿意足的轉身離去。
這間民宿整體而言不大,內部結構卻有些複雜,接連繞了幾個彎,穿過相似的迴廊,茂才真正走到民宿的前半部,民宿主人正在準備早餐,見茂走近,便熱情地打了招呼。
「喲,茂,今天那麼早?」
「宮本先生早安,今天做了個夢後就醒了。」
被喚作宮本的,正是民宿的主人,他將剛盛好裝盤的餐點遞給茂,後者接過盤子後坐到餐桌,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茂便直接吃了起來,隨後不久,整理完廚房的宮本拿著一塊花生醬吐司跟牛奶坐到茂的對面。
「什麼夢?」宮本叼起吐司,一邊咬一邊說道,「嗯⋯⋯我猜是惡夢,美夢的話你才不想起床。」
毫不留情地送給對方一個白眼,茂回應:「不算好,但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關於什麼的?」
「詭異的那種。」
宮本露出個願聞其詳的表情,替茂的杯子內又添了一點牛奶。
「一開始是很類似廟會的攤販,但是什麼人都沒有,我沒有辦法停下腳步,之後是一條掛著紅燈籠的巷子,周圍的房子滿破的,我猜裡面可能有什麼動物吧,因為一直有聽到動物的叫聲。」
茂用叉子戳了塊培根,放進嘴裡,等食物吞下去後才又繼續講道:「書上不是常有嗎,消失的村落成為野獸的居住地之類的。」
「那的確是很詭異。」
「嗯,這之後那些紅燈籠全部都亮了起來,整個巷子都被照亮了,我的影子映到牆壁上面,然後變成好幾個黑影怪物想把我的心臟挖出來,嚇都嚇死了哈哈。」
「那你還說那不是噩夢?」宮本覺得茂的描述實在生動,但他對其中一點還是感到疑惑。
「因為我得救了啊,突然有笛子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聽起來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然後那些黑影就全部都消失了,還有那條巷子跟紅燈籠也都不見了,那笛聲很動人,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那種,很少有夢可以讓我印象那麼深刻的,就是那個笛聲,我朝聲音的來源望去,那邊有一個人,提著一盞燈籠,我看不清楚那個人是誰,但我就是覺得一定是那個人救了我,那笛聲也一定是他吹奏的,然後我就醒了。」
「就這樣?」
「就這樣。」茂回應,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拭嘴巴,「對了,宮本先生,謝謝你的早餐。」
「不客氣。」
宮本幫兩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將兩人份的碗盤放到水槽洗淨,又去幫其他的房客準備好早餐,看他這樣一進一出的忙著,茂也不好意思再打擾人家,回房間收拾一下今天出門要用的東西之後,帶著慣用的筆和紙,背起慣用的白色腰包,就要開始今天的行程。
然而在他離開之前,宮本又從廚房探頭出來叫住他。
「茂,今天準備去哪啊?」
「這幾天在森林那邊都沒有收穫,想換個地方但目前還沒有想法。」抓了抓頭髮,茂如實回答。他是來這座島上進行碧粉蝶翅膀顏色的研究,聽說這座島上的碧粉蝶是近期內剛被發現的新型態,只是他這三天以來找了很久,都沒有見到本應該常見於森林中的碧粉蝶族群。
「我剛剛一直在想你的夢的情況,如果說那樣的場景,倒讓我想起這座島上是有這麼一個很相似的地方。」
「咦?」
「先前你去的都是島的東側,不過在這座島的西邊有一間寺廟,我如果沒記錯的話,前幾天在街上有看到那裡即將要舉辦的廟會的宣傳海報,不介意路程遠一點的話可以過去瞧瞧,西側山脈的登山口就在那附近,那裡也有不少野生神奇寶貝棲息,跟東側的生態差異蠻大的,說不定你可以找到你想要找的碧粉蝶哦。」宮本說。
「宮本先生,非常感謝您!」茂朝著宮本先生鞠躬,「那我就先走一步囉。」
「路上小心。」
TBC.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