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再次回到了那個充滿血液腥味的地方。
遠方傳來小聲卻哀戚的動物叫聲,那裡有火在燃燒,像地獄業火一般不斷地燒著,不同屍體交錯倒在地上,有人的,有神奇寶貝的,還帶著鮮血的餘溫。
他看著出現在他眼前的這一切,突如其來的景象讓他腦子一片空白,思考也隨之中止,撫面而來的熱風打在他的臉上,他將右手臂靠在額前,企圖用皮膚的冰涼感讓自己舒服一些,卻毫無作用。
胃酸不斷被分泌,好似被人用手在裡頭翻攪,他的頭脹得快要裂開,就好像被鈍器不斷重擊一樣,正在叫囂著疼痛。他覺得自己的肺部像是被人給揪住,呼吸變得十分困難,終於止不住的不適感衝上喉頭,他吐了滿地。
他勉為其難的睜開雙眼,遠方的高山上,伊裴爾塔爾停在那裡,凝聚而出的破壞死光肆虐整個大地,所有的一切變得一片死寂。
然後他看見了,智倒在那邊。
他跌跌撞撞向智的方向衝去,對方身上的衣裳卻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那套,而是一套白色的襦衣,上頭沾滿髒汙,塵土和乾涸的血液黏在智的臉上,那總是閃著光的茶色瞳孔如今一片灰濛,透不出一絲代表生氣的光澤。
他不可置信的牽起對方的手,然而一放開,手便無力地從他的手掌心滑下,智失去心跳、失去呼吸,感覺像是死去已久。
「看見了嗎茂君?這不是災難。這是一場屠殺。」
一道女聲忽然出現,茂撐起身體,發現淳站在他的右手邊,她走向前去,腳下的木屐踩過一灘血泊,血珠濺起染紅了她的和服下擺。
「我們為什麼要死?我們明明活得好好的,憑什麼我們要死?」
淳的語調很冷,講到後來甚至多了幾分咬牙切齒,原本總是露出溫柔表情的臉蛋此刻換上可怕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也泛滿血絲,姣好的面容開始扭曲,左半邊的臉凹陷下去,變成一個大大的血窟窿,露在和服外面的肌膚也跟著浮腫發黑,肌肉組織慢慢剝離,露出白色的骨頭。
「我們明明過著很普通的生活,什麼也沒有做,不是嗎?為什麼就要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去?」
綁好的三股辮此刻全部散了開來,褐色的柔順長髮此刻沾黏成條狀黏在腐爛的皮膚上頭,黑色的汁液從還完好的眼眶中緩緩流下,兩隻蛆蟲從裡頭鑽了出來。
淳張開雙臂,揚聲大笑,四周的景象瞬間消失,變成一片漆黑,紅燈籠一盞一盞的亮起,在黑暗中閃著妖異的光芒。
「這是⋯⋯」
「沒錯,你夢見的這些,都是我造成的。為什麼只有我們要死?所有人都該死,每個人都應該跟我們一樣才對!」
淳轉過頭來,帶著一抹冷笑,笑容裡毫無憐憫之情,茂看著對方一步步走近,他想逃,整個人卻像是被石化一般動彈不得,只能看著淳越靠越近,腐臭的氣息益發濃烈,淳伸出手,黑灰色的指甲像是堅硬的利刃滑過他的臉。
「怕痛嗎?我不會讓你痛的,伊裴爾塔爾讓我們死得很快,相信我,你不會太痛苦的。」
尖銳的指甲刺進皮膚,鮮紅色的血液很快隨之流出,茂吃痛的悶哼一聲。
「好了,接下來你覺得哪裡好?」淳用手指撫過茂的下巴,「啊,上次留下的傷痕還在呢,多加兩道怎麼樣?」
鮮血直直落下,很快地茂的身上、臉上佈滿了深淺交錯的割傷,身上的衣服早已經被自己的血液染成了深色,他覺得自己快要痛到麻木了,意識卻還是無比清醒。
「這樣做有意義嗎?」
「意義?」淳開口,嘲諷的語調彷彿茂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這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是有意義的嗎?伊裴爾塔爾殺我們的時候有考慮過意義嗎?」
「所以你就要跟牠一樣嗎?」
「那又如何?是這個世界先對我們不公!我為什麼不能不義!」
伴隨著淳的大吼,紅色燈籠劇烈搖晃起來,光線忽明忽滅,閃爍不斷,強烈的惡意源源不絕蔓延開來,那雙一直瞪得老大的雙眼變得血紅。
她什麼也沒有做,一生當中也沒有犯過什麼大錯,生然雖然不算富裕,但也讓人很安心,她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從來就沒有要求過什麼,憑什麼她活下去的權利就要這樣被剝奪?
「淳⋯⋯」
「別說了!你就和我們一起葬在這裡吧!」
腐爛見骨的雙手暴戾地掐上茂的脖子,手勁大得幾乎要能將頸骨直接掐斷。
茂被掐得根本吸不到空氣,缺氧的訊息很快的透過神經元傳遞至大腦,頭開始隱隱作痛,意識也逐漸渙散。
就這樣死掉的話就可以見到智了吧?
茂的腦袋突然浮現這句話,他隨即吐槽起自己原來快死的時候會想這些七七八八的,不過看到那傢伙死灰的臉時,他真的覺得心臟裡某些部份好像坍塌了一樣空了大半。
他沒想過失去一個人是如此簡單。還真的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啊,或許當初智要警告自己的就是這件事情吧。
說起來自己還欠那個人一個道歉啊,關於沒有聽從對方勸告這件事情。
茂閉上眼睛,感受脖子上那不斷收緊的力道。
很快就可以見到你了吧,小智。
一道強光突然從茂的口袋裡面射出來,直直朝淳照去,她大叫一聲鬆開緊掐著茂的雙手,被強光所照射到的地方全部都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泡。茂跌坐在地上,抓著喉嚨不斷咳嗽,咳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翻翻口袋,拿出那正發著強烈光芒的東西,是智給他的寶貝球,從口袋被拿出來後,寶貝球所散發的光芒擴散到整個空間,整個世界都被白色給籠罩住,櫻花花瓣落了下來,忽然之間悠遠綿長的笛音從他的背後傳來,他霍然轉身,光芒之中身穿白色襦衣的少年吹奏著竹笛,旁邊跟著一隻耿鬼,緩步走近。
笛聲在少年放下笛子後隨之終止,這一次茂終於能看清楚來人。
「一切都沒事了,沒事了,小茂。我帶你回家。」
「小智!」
智沒有理會茂的呼喊,反而朝耿鬼下達命令,「耿鬼,影子球。」
一團紫黑色的能量團打在淳的腳邊。
「送行者,你別礙事!」淳目露兇光,凶狠地說道。
「我說過這不是你該留下來的地方。」
「你不也是在那場屠殺中死去的人嗎!你為什麼不恨!」
「我有什麼好恨的,人生不過就是這樣,什麼時候發生意外也不知道,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去憎恨這些有什麼用,我也不會因此就活過來啊。」
智一邊說話一邊讓耿鬼退開,繞過茂站到淳的面前,雙手凝聚起鵝黃色的暖光,輕輕包覆著淳的身體,「離開吧,我保證下一次你會有更好的人生。」
「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了就是沒有了!你怎麼能確定下一次會更好!我想要我原本的生活,這樣難道不行嗎!」
黃色的光團爆裂開來,強大的作用力讓智向後退了兩步,反噬的能量幾乎讓智維持不住站著的姿勢,差一點就要跪倒在地。
「你說的沒錯,但只要是人終究難逃一死,如果不跨出去的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明天會是什麼樣子。」
「你懂什麼!」
淳失控大吼,全身發出紅光,伸長了手臂要往智抓去,耿鬼撲向前,將智一把推開,才勉強避過了淳的攻擊,但手臂還是被劃了一個大口子。
智倒在茂的身邊,茂連忙向前想要查看智的傷勢,卻被對方臉上的表情所震驚得待在原地,他從來沒有想過對方總是開朗的臉上會出現那樣惆悵的苦笑。
「看來是沒辦法溝通了。」
智說,眼底是滿滿的遺憾與憂傷,他爬起身,右手抓著還在流血的手臂。
「身為送行者,我的職責就是不讓你繼續留在這裡,耿鬼,惡之波動。」
深紫色的波動之力從耿鬼的手中凝聚後射出,一絲不漏打在淳的胸口,淳發出痛苦的喊叫,向後踉蹌幾步,智趁這時候重新凝聚力量,鵝黃色的光團從他的手心中不斷放大,終於將整個空間都包裹進去,到達臨界值的光團開始慢慢縮小,直到僅僅包覆淳一個人才停止,光團發出刺眼的強光,最後化成光點消散在空氣之間。
「願你安息。」
伴隨著這句話的結束,智轉過身來向茂走去,無力地倒在後者的懷中。茂心頭一驚,連忙扶著智靠櫻花樹坐下來。
飄落的櫻花瓣落到智的髮上,他喘息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能夠說出話來。
「小茂。」
「嗯?」
智從衣袖裡拿出一盞白色的紙製燈籠,上面有茂的名字和一些文字,像鬼畫符,茂沒辦法看懂寫了些什麼,裡頭的蠟燭只燃燒到一半就已經熄滅。
「幫你點的這盞延命燈最終還是滅了,沒辦法讓你好好活下去,你會不會討厭我?」
「怎麼可能會,你可是救了我不止一次。」
「那就好,想當初我可是跟哲爾尼亞斯盧了好久牠才給我的,沒想到第一次用就沒派上用場⋯⋯之後一定要去跟牠抱怨一下啊⋯⋯」
「謝謝你,小智。」
「說什麼呢,我可是很喜歡小茂你的,不然我才不隨便用這種東西給別人的!」
「嗯,我也喜歡你。」茂輕輕說。
他用大拇指輕輕抹去智臉上的塵土,接著俯下身來,嘴唇貼了上去,鼻間圍繞的是屬於智身上的味道,像青草一般,他能感覺智的睫毛輕輕扇過他的眼皮,帶著一點癢刺的感覺,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是這樣貼著,時間彷彿靜止下來,整個世界都為他們停下了轉動。
過了好久好久,茂才終於記得要退開來。
四周的景色此刻已經回復到了他們原來休息的營地,天終於亮了,風呼嘯而起,揚起一片日光,透過茂密的枝葉落下,落到少年們的眉眼之上。清脆的蟲鳴從草叢出現,茂抬起頭,一隻粉中帶綠的碧粉蝶從眼前飛過。
「啊!是幻影花紋!」智大叫,坐直了身子看著碧粉蝶飛向高空。
「原來真的存在呢,我也算死而無憾了。」茂感嘆的表示,「所以我這算是死了吧?
「對啊。」
「既然是送行者的話,你會帶我走吧。」茂說。
「不用,」智搖搖頭,茶色的雙眼對上翡翠綠,「我跟你一起。」
「不用繼續當了嗎?」茂問,原來這個工作還能直接辭掉不幹啊。
「偶爾回去當當人類也很好嘛,而且這樣就能跟小茂繼續在一起啦。」智回應,反正騎拉帝納又沒發工資給他。
「你就這麼確定?」
「有機會的話一定會見到的。」
「那就一言為定。」
伸出小指。勾上。
「一言為定。」
時光苒荏,歲月流轉,很多年後。真新鎮。
「哎、這不是小智嗎?」
「小茂?」
「是小茂君,要加個“君”字,但是,你今天居然遲到,作為我的對手在開始的時候就徹底地敗給了我。」
「這麼說,最初的小精靈你已經⋯⋯」
「好好地得到了,就在這個寶貝球裡。」
一段緣份重新開展,新的故事現在才要開始書寫。
是愛嗎?
是愛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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