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很多時候你其實不太懂他在想什麼。
他的眼睛總是淡漠,目光中似乎什麼都留不下,你甚至懷疑過外界的景物是否真得確實印在他的視網膜上頭,或是在進入瞳孔之前就被擋住。
你鮮少能從那平靜如水的眼眸中得出什麼有用的結論。
你希望他至少能告訴你些什麼,卻又想起他在塔木陀時告訴你的話語,那是他難得跟你說那麼多句話的一次。
然後你對他說,「如果你消失,至少我會發現。」
雖然你從不曾覺得他會消失,他那無形的氣場,站在人群之中你幾乎一眼就能認出,即便他一直被你說成是職業失蹤人員,但他總是能在你陷入危機狀況的時候第一個趕到你身邊。
胖子還調侃你在鐵三角中的任務就是被他救援,你當時翻翻白眼,抱怨著他娘的老子難道沒救過你,心裡頭卻開始細數他究竟救過你多少次。
他的過去是一團謎霧,而你並不清楚知道他的過去之後,會不會讓你更加了解他,但是你的心底卻有股強大的力量,催促著你向前,去尋找、去追尋,不管是他曾經歷過的,或是他走過的,那些作為他曾經的記憶的存在。
就算他在十年後還是會再一次失去記憶、忘了你,那也無妨。
02
我很意外我的接近會讓他有所反應。
悶油瓶的雙手撐在我的兩側,整個人籠罩在我的上方,老實說這畫面由旁觀者來看可能會有點奇怪,因為我和他上半身都是赤裸的。他遮住了天花板的燈光,從我的角度能夠看見他肩上的麒麟紋身正一點一點的浮現,好似一隻猙獰的野獸對我張牙舞爪著,然而我並不感到害怕,反而迷戀地伸出手指,在他胸前緩慢勾勒起圖案。
「吳邪。」悶油瓶喚我一聲。
「幹嘛?」我漫不經心地回應他,沒什麼理會。
「好玩嗎?」
我眨眨眼,對上他深沉的黑眼,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所指的,是我玩他刺青這件事。
「很漂亮嘛。」我道,對於根本等於是泡在古玩堆裡的我看過不少明器上頭,有關於中國神獸的雕刻,各式各樣都不知道看過多少,但那些和那只悶油瓶子身上的麒麟紋身相比,依然還是遜色許多。
他明顯頓了一下,哦、這瓶子也會有這種表現嗎?但那表情很快消失,隨即換上一抹淺淺的笑容,這更令我吃驚了。
「嗯,你也很漂亮。」
好吧,雖然小爺我是比較希望聽到別人誇我帥氣,但估計眼前這悶油瓶子一生稱讚人的次數或許不超過十次,而且漂亮也不算是什麼壞詞兒,勉強原諒他。
「那小哥,你覺得我也去紋個身如何?」
「不要。」
「為什麼?」
「你不適合。」
聽見他這般說法,我立刻感到不滿,但正當我想反駁,他的嘴巴直接了當的將我要講的話封得嚴實。
這瓶子到底從哪裡學壞的,學會這種讓人閉嘴的方法(甚至立馬見效),我很想繼續感嘆社會世風日下,只是悶油瓶已經把舌頭伸進我的口中翻攪,我實在無心去琢磨他這一口好吻技到底從哪裡來的,大概是倒斗萬能這方面也萬能吧。
不過這種事有所謂與生俱來的天份嗎?
「吳邪。」
「嗯?」不知什麼時候悶油瓶已經放開我,一雙深沉墨黑的眼神直盯著我看。
「你不專心。」
03 素描簿
微風輕撫,撫過樹梢,撫過翠綠的枝枒,撫過吳邪散落在額前的細髮,窗戶上掛的風鈴叮叮噹噹,發出輕脆的聲響。
不悶熱的下午時光,木門咿咿呀呀地晃動,吳邪一個人坐在教室裡頭,面前是一個直立式畫架,上頭擺著他剛換新的素描本,對面的桌上擺放著水果盤,基本的實物素描,算是他這個建築系的初步入門必修課程。
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對這塊有點興趣,平時也愛拿著一只鉛筆在紙上塗塗畫畫,雖然不是特專業,但就他這業餘水平,算得上是小有心得,這水果盤寫生還難不倒他。
他就這樣坐在木椅上,漫不經心地畫上幾筆,幾番勾勒下來,圖紙上的線條也逐漸成形。
但上頭畫的似乎不是水果盤,而吳邪卻無自覺地繼續勾著細節部分。
他就這樣恍恍惚惚地畫了二十幾分鐘,促使他回過神來的是一道低沉有磁性的嗓音。
「還不錯。」
吳邪猛然個回頭,發現張起靈站在他身後,彎下腰來,一把抽走他的畫本。
上面畫的和拿著畫本的男人有著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小哥,我、我……」
發現自己幹了什麼樣的蠢事,吳邪支支吾吾想要解釋,一臉窘迫地伸長手想要取回本子,卻被張起靈一把抓住手臂,然後在額上印了個親吻。
「送我吧,我很喜歡。」
04 Who's there?
張起靈站立於一方木桌前頭,面對著自己的是一扇偌大的窗戶。
這個空間好像很熟悉,他瞇起眼,忽然覺得有人在親吻著自己的後頸,一點一點,輕輕柔柔地,好像曾經是誰的,那樣熟悉。
親吻沒有間斷,他感覺後頭的人雙臂纏上他的腰間,將他抱個緊實,柔軟的嘴唇輕輕擦過髮緣,滑過頸側,含住了他的耳垂。
是誰呢?
屋外的晨光灑落一地,他確定自己進來的時候屋裡沒有任何人,而自己也有好好把大門帶上,然而現在的情況,是他久日失眠產生的幻覺,還是那被稱為「過往」的記憶?
原來真有那麼一個人,能夠這麼樣溫柔的親吻著他。
張起靈感覺對方溫熱的手心輕撫著他的額際,將他略為凌亂的黑色瀏海全撥到一側,又是那溫柔的碰觸,觸著他的眉間,觸著他的眼皮,彷彿這樣就能夠碰觸到他的靈魂,碰觸到他的心。
「歡迎回家。」張起靈彷彿聽見有一道聲音在空氣間震盪。
在餐桌對面,好像有個人佇立在那,逆著光,看不清身影也看不清容貌,只曉得有著一頭栗褐色的亂髮,以及那再燦爛不過的無邪笑容,朝著他張開雙臂。
張起靈皺起眉頭,然後又聽到了一模一樣的話再次響起。
「歡迎回家。」
說著話的人是誰呢?
05 步步
恍惚之間,我彷彿看見他的身影。
那一刻我靠在牆上,右手撐在膝蓋,坐著仰天大笑,笑得喘不過氣還不懂得停歇,笑得聲嘶力竭、笑得都流出淚來,我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只知道我開始咳嗽,覺得從呼吸道到肺臟都咳得生疼。
我想我應該是在笑,因為我哭不出來。 他大老爺讓我跋涉了幾千公里,幾乎橫越了整片中國,來到這個他曾經來到過的山洞,跟隨他的步伐,坐在這裡,只為了看他在牆壁上留下的記號。
傻、多傻。
傻到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哭著笑、笑著哭,一個人走在古潼京的沙漠裏頭,大漠孤煙,放眼望去只有一層又一層的黃沙,我走在這裡,就為了追趕一個千萬年的巨大謎團。
我不能停下來,也沒辦法停下。
因為我知道一旦停下,我就會失去所有,可能連自己都會就此栽在這裡。
如果沒有了吳邪,那麼一切的真相、復仇、汪家、張家,甚至是那個殺千刀的悶油瓶,都再也沒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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